從沉鬱到開朗

朋友問:此行到芬蘭,有沒有入校觀課?有什麼教育啟示?

2009年的高PISA成績帶來芬蘭教育熱潮,對其制度、課程及教學文化亦有點認識及研究,今次沒機會進入學校,也沒大損失。芬蘭對自己的教育充滿信心,不把PISA成績作指揮棒,高度尊重教師專業,重視學童福祉與全人發展等等,對只懂看測考數據的,是兩條頻道。

想知多些,可讀讀芬蘭學者Pasi Sahlberg"Finnish Lessons: What Can the World Learn from Educational Change in Finland" 及 續集"Finnish Lessons2.0"

幾年前,Now TV有一套新聞記錄片「經緯線:上學為什麼?」,半追縱香港、上海及芬蘭的三位小學生的一天學習生活,很值得一看。

對芬蘭深感興趣,是源自多年前看到的一套記錄片,印象雖有點模糊,仍依稀記得芬蘭人民被描述性格較沉鬱,不苟言笑,連在河邊跳探戈也不太開心,與北歐其他三國有很大的分別,應是曾受蘇聨管治和控制的原因。91年蘇聯解體,未足三十年,卻蛻變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國家,國民享有極高標準的生活品質。

只在赫爾辛基及附近流連一周,認識流於片面,但遇到的人民,都開朗、有禮,友善、尊重,樂於答問,可能是首都,又是大學城,或與鄕郊有別。

城中心不大,三、兩小時已可走遍著名景點;那幾天天氣特好,二十多度,陽光普照,餐廳都有延伸至路邊的茶座,喝著冰凍啤酒,自得其樂。
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(芬蘭行之四)
2018.10.25 原文刊於明報副刊<教育心語>


思考角

剛住在赫爾辛基大學旁酒店,每天都逛大學。其中一幢大樓,玻璃大門上,印上Think Corner兩字,有點好奇,鑽進去。大堂寬敞中空,不算很大。有一講台,配有數張沙發,茶几,傳聲、錄影及投映裝置等,可把影像傳送到校園電視台及網台。台下有四、五排座椅,讓參加者聆聽發問,又可與講者交流互動。再後面是十來張枱,有咖啡及小點,是友朋們閒坐交談的好地方。

以為是類似TED Talk 的地方,問年青工作人員,原來大學特別提供一個場所,讓學者、政治家、研究生等與市民連繋(let the academics and politicians connect with outsiders), 有講座時,任何人都可以walk in, 聆聽、發問及表達不同意見。

Think Corner
不是沉思角,也不是發表政見的Hyde Park Corner ,是讓創意、創新意念有發表、發酵和受質疑的機會。

Think Corner
還有兩層,有多個共享場地,設置先進科技器材,任教師、硏究員、學生,甚至市民借用,讓各創意小組把意念介紹、分享、交流,讓腦袋交戰,成就很多創新想法。

忽然想起特首的明日大嶼萬億填海計劃,竟可以當絕密項目,市民大眾,以至被委任的土地專責小組委員也蒙在鼓裏,真「堅離地」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(芬蘭行之三)

2018.10.18 原文刊於明報副刊<教育心語>

赫爾辛基大學圖書館

到芬蘭,只在赫爾辛基流連。

酒店就在赫爾辛基大學隔鄰,出門左走二、三十步,已可鑽進大學圖書館,不用檢查身份、嘟卡,更不需經金屬探測器,自由、自律、自信、互信、尊重的價值觀,不言而喻。

圖書館很值得一行。樓高七層,北歐的簡約設計,一直為人稱頌,中空大弧型的天花,直透頂層,從最底層向上望更見精妙,構圖特色而別緻;闊落的旋轉樓梯,由地下轉到頂樓,像一巨型的藝術傑作。

首尾兩端,都是闊大玻璃幕窗,採光度足,到訪那天,陽光明媚,心情愉快;窗前都是一列長書枱,學生對着窗,靜靜地温習,閱讀,寫論文,都在天然光下;在陰暗下雨的日子,窗外美景依然,這確是以學生為本的設計。

入門一角有張大書枱,放了一個特大砌圖,是半完成品,同學經過,可隨意砌上一塊半角,是緊張讀書生活的一點減壓,一種悠閒。雪白的牆壁,掛上大小不一、彩色木刻藝作,簡約而具品味。

圖書館都電子化了,找書借書已方便得多。我仍很老套,愛在書架書格徘徊,從書脊中看端倪。今次有點困難,不因排列系統有別,而是英文及芬蘭書籍夾雜,粗略估計,在教育書一列,英文的佔百分之七十,大學生的英文程度應挺好。多個書架,只橫放著大量教科書,沒記錄條碼,讓學生隨意拿走放回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芬蘭行之二)

2018.10.11 原文刊於明報副刊<教育心語>

芬蘭行

怕坐長途機,久未外遊,九月初,終走訪了一趟芬蘭。

零六年Pisa成績公布,芬蘭在數學、科學及閱讀三科皆位居首次,歐洲小國名列前矛,其他國家嘖嘖稱奇,因以往成績評比,名次三甲的,一直是亞洲城市的囊中物。

正值教改期間,芬蘭教育神話成為熱議題,國內外官員及校長們紛紛出訪取經。芬蘭教育經費充裕,學校空間多,教師資歷特高,專業備受尊重,且強調教育公平性,課程自主性強,跨科全方位學習,多元化方式評核能力,不靠標準測考,學習充滿樂趣。

這都是西方教育的進步主義理念,重視個人成長,有悠久的制度和文化背景,與東方社會的集體規劃,標準製造大相逕庭,根本學不來,要模仿,就要把整個制度國際學校化。及後091215三屆Pisa ,芬蘭成績下滑了幾名,神話又好像湮沒了。

芬蘭的官員及教師,不會因Pisa成績而沾沾自喜,以為高人一等,而是對自己的專業知識,什麼是好教育有充分的信心,更認為改善成績不佳的最好方法並非提高標準,增加教學時數或分派更多作業,而是讓所有人覺得學校是個更有趣,更令人感到愉快的地方

此行,沒刻意安排到訪學校,或與官員及學者們交流,只是到赫爾辛基隨意蹓躂,看看市容,與當地人攀談,算是感受一下該地軟文化與教育的關係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(芬蘭行之一)
2018.10.04  原文刊於明報副刊<教育心語>

提問失效要理解原因

在課堂教學上,提問是最常用的教學方法。有效的提問,可幫助學生理解學習內容及概念,又可以引導學生尋找知識,探索未知;更多時,是要透過向學生發問,才知是否學到。

所以,不同的學習目標,就有不同的提問方式;不同的學習內容,提問的層次自然有異,也就不能依某一個思維框架,不一定按高低層次,機械地應用。

在課堂上的提問失效,原因很多,不能只被簡化地評為太多低階提問,課課要問高階題,這種建議,並不太具體。

首先要理解學生的水平,答不到或不想答是什麼原因,太深、太淺,還是太無聊。太深要拆題,做好支架,作層遞式(scaffolding)提問,太淺及太無聊,不問也罷,這都是教學的基本常識。

學生答不到較深的問題多是因為沒有足夠的輸入,包括圖象、影音與文字的刺激,腦袋未激活,不會產生聯想;又缺乏恰當的例子,去強化理解;對所謂較深的高階思維題,只能瞪目結舌,避而不答,教師見問不下去,很自然的問些是非、填充的直問直答題,容易得到答案。所以,關不是教師不懂問什麼「綜合、評鑑、創意」題,是設計教學時有否恰當的教材(質及量) ,為學生建立學習階梯。

還有,教師對教學內容知識的精熟程度,與「好提問」的關係非常密切,「學養」好,提問就更精采。
2018.8.23原文刊於明報副刊<教育心語>

提問要就目標而設計

教改早期,在外評的觀課報告中,大多批評課堂上的提問過多「是非」或填充題,停於記憶層次;為回應批評,學校紛紛把提問列為關注事項,那就有系統的擬訂行動策略,把某些學習及理論框架具體化、機械化地推行。要教提問技巧,就參照布魯姆的目標分類(Bloom's Taxonomy),把提問分成獲知、理解、應用、分析、綜合、評鑑等六個層次,前三層被視為低階、後三層就是高階,凡提問都要提升至高階層次。

於是,某些語文科的學習,明明內容是描寫文的欣賞,是情感的抒發,也要問綜合和評鑑等問題,啼笑皆非。及後又認為要回應新時代,高階思維要有解難、創意、創造、自主等元素,又每堂都要學生解難及自擬題目。

我常認為在課堂教學上,教師用有效提問以引導學生理解、思考、探究和反思,極為重要,是優質的師生互動,比那些放任學生自行作無邊際的討論,或無目標的自主學習,紥實和有效得多。

不過,提問要針對學科內容和目標而設計,不是找一個標準框架依循。數理科跟「後布魯姆」的提問層次當然合適,用「六何法」令低年級學生理解故事的來龍去脈,自然事半功倍;有一定水準的學生要多問「如果」、多點「想象」;如目標是提升學習氣氛及鼓勵較沒信心的學生回答,是非題也很有意思。
2018.8.16 原文刊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



再談學習積極性

年前寫了一篇小文,用了內地教育常用的一個詞句「調動學習積極性」,編輯來電商討,認為讀者不明白,後改成「引起動機」。

近寫高考工廠,看多了相關視頻,對學習積極性有更深的理解。高考工廠內,無論對尖子與落後生,都是一道板斧,日以繼夜的背誦苦讀,以作戰的心態,努力應付考試。根本毫無教學法可言,更不會因應學習差異而調適教學。對差生,是苦口婆心的勸勉,或嚴厲的指罵,不要辜負父母師長期望,動之以情;對優生,是考進名牌大學的輝煌,未來美好生活的憧憬,說之以利。

這就是「調動學習積極性」,校內的文化、制度、環境、活動、學習,都是為考試(展示所取得的知識) 這個目標而設計,教師及學生的「非人生活」不在考慮之列,認為是先苦後甜的必然代價。

常說談教育,要「在地」,對這些現象,不想作專家式批判,、雖然確實與現今教育潮流所風行的自主學習、創意思維、解難創新等,南轅北轍。

在東方社會,抱擁高考工廠式理念的教育持分者也不少,當然不是那麼極端。

曾提過,國內「杜郎口中學」的「還課堂給孩子」的自主學習,不是主動因興趣而學習,是規範式、「被自主」學習,肯做導學案、晚讀至十時半、上課進行討論,大、小展示,是「被」調動了學習積極性。
2018.8.9 原文刊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

調動學習積極性

寫了兩篇內地高考工廠的學習狀況,有教師問:「既然兩所學校,包括有尖子生的河北衡水,及能令重考生考進大學的毛坦廠,成績都進步,是否表示這種監管、高壓迫式教學法有效?有學生受訪時也多番感謝學校及教師呢!」

考試工廠的成功,建立在特有的考試文化、父母期望、學生對監獄式枯躁、重覆及冗長學習生活的容忍上,至於這樣學習有什麼後遺症,會衍生多少不幸個案,成功能否持續等等,大家都明白,這裏不贅。

這其實沒教學法可言,內地的教育用語,是要「調動學生的學習積極性」。每早,近萬學生以最快時間聚集,像閱兵,排方陣式的進行晨跑,集體呼叫「雄鷹振翅、搏擊成功」的口號。課堂內外都是激勵標語:「我們為理想揚帆啟航」、「拼搏、一切皆有可能」。師長的喝罵,是激情式的教訓;學生的痛哭,是必須的自我檢討;這一切,都是為了孩子的未來。

校長及教師都真誠相信,日以繼夜的刻苦學習,服從紀律,遵守指令,才對得住父母師長,學校和國家的培育。

以上的,不只是班級經營,是整間學校的經營,內地集體意識強,塑造單一的教育目標就相對容易了。

香港的學校,當然沒有以上的極端,但若持教學只是為了集體「考好試」的心態和目標,也就較難針對學習差異而改善教學。
2018.8.2 原文刊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