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四的約會

研討會完結後,一位頭髮已斑白的教師趨前。

「老師,還記得一年一約啊!」

我們其實從來都沒約定過。

每年的那一夜,他都會在哪個地方,找上我,無言的對望,來一個緊緊的擁抱。

他是我在一九八九年,任教師範學院時的學生。

每年的那一夜,我都會駐在那通道上,守着籌款車,感謝市民的捐獻。說來慚愧,只能為支聯會做那丁點的事。

每年的那一夜,無論風如何吹,雨怎麼打,都會完成那個從沒約定的約會。

每年的那一夜,都看見很多熟悉的臉孔,堅定的眼神,默默的向前走,找個位置,坐下來,靜待集會開始,高舉燭光,唱出悲憤,悼念在哪場波瀾壯闊運動中,為爭取民主自由犧性的年輕學生。

每年的那一夜,不只是一個儀式,更是一次心靈洗滌,見證良知公義的場合。

二十八年了,民主運動不斷受到打壓,有人感到沮喪,覺得勞而無功;有人趨炎附勢,揶揄訕笑;部份年輕人,亦有他們自己的主見;這些都是爭取民主的道路上,必然的挑戰。

這幾年,香港的核心價值已被摧殘淨盡,是最艱難的時候,也就更需要堅持,為理想、民主、人權、自由、公義而奮鬥。

今年六月四日,剛是星期日,就讓我們携同家人、子女、親友、學生,同赴這個約會。

2017.06.01 原文刊於明報副刊教育心語


再談照顧學習差異

多年前到學校,就「如何照顧學習差異」作專業支援。

當時列舉了十多二十種策略讓教師討論,從班級如何組合、大小班、課程調適、教學策略、補課輔導,以至班級經營等。

也做了一個小統計,教師們多用的是以成績分班、補課及删減課程內容,分程度工作紙等策略。用這些策略的意念,就是很想把學生分類,及想法幫助提升落後學生的成績,也隱含着把學習差異等同成績差異,能力也只以考試劃分。

這是很自然的想法,教師都希望針對落後生而做功夫,但當常用或錯用某一方法,如在小學用低程度工作紙,不但有學生不斷被標籤為弱生的壞效果,也局限了教師尋找提升動機的其他教學方法。

東西方的教育觀念確是有點分別,西方可能較接受兒童的多元智能和發揮,也不太看重成績與分數的高低,也沒不斷測考以排次序,也就不會盡早找出所謂落後生,及嘗試用一種策略、一條方程式照顧成績差異了。

所以,當提出要多做班級經營,讓班內同學都對學習,有較好的感覺;又或者教師要深入些理解學生的學習情緒、性格,只需透過課堂上的提問,讓不同程度、能力或自信心的學生都可以參與;及在課堂教學設計上,尋找恰當視聽教材,教得豐富些;有些教師不以為然,認為都不是照顧差異的具體策略,反而堂堂派分層工作紙,天天把學生標韱為「高、中、低」能力組。

西方文獻中,極少有以照顧落後生成績的研究。學者Rosenfeld, M. & Rosenfeld, S. 的大量學習差異研究中,結論是教師對學習差異的觀念要改變。

2017.5.25     原文刊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

卓越教學領導:觀課、評課與回饋

在卓越教學領導工作坊上,參加的校長及學校的高中層領導,都特別對觀課、評課及如何給予教師回饋最感興趣,一來是明白課堂是教師接觸時間最長的地方,其學習效果最值得關注;二來評課與回饋的專業知識並不容易掌握。

在工作坊上,我搜集了多份觀課表格讓他們參考,並要求選出一份認為最合用的。在多次的統計中,最多人選的是類似外評觀課表,都是打4321分,而又分十多二十個細項,每項都打分,又加又除,認為夠細緻具體的表格。我做了一個小實驗,要求參加者用類似外評觀課表在細項上不斷打圈打細分,與只集中精神觀課打大分作比較,接近毫無分別。

這也無可厚非,外評具官方權威,要跟貼,而且細分越多,就以為可用數字排優列等。這就出現了兩個盲點:一是觀課評分是為了教師考績,像外評為學校打分;二是迷信用細緻分數排名。先說後者,各個細項的重要性及在該課教學的作用都不同,而權重(weightings) 亦不應一樣,所以把細分加起來計,才是不公平;更重要的是,不問恰當教學目標,只盡量實踐表格上的評核細項以取分數是本末倒置,不是有效教學;一堂好課不是數一數有沒有用電子軟件、PPT、多少個小組討論、畫幾多個腦圖,及有沒有用自評互評。

再談考績。如把一堂課的評分作為教師考績的全部,共同認可的標準越清晰、細項越多、比重恰當,分數越細分,越容易排次序,那就可以理直氣壯的說某人升職是因為有78分,你只得75分。各位教學領導,行得通嗎?為甚麼不多看我幾課?我教體育為甚麼評我沒用腦圖?還有.......... ?考績是從多角度、多樣化的表現綜合而成的,觀一次或幾次的課堂表現亦不能令被評者信服,所以以細緻評分式的觀課表是用錯力了。我最重視課堂教學,教師在這方面的表現肯定是考績的重要部份,但不是靠量表。

談有效教學,常總結成五個理解(understanding) :理解學生、自己(教師) 、目標(課程) 、教學及評估。所以,在觀課、評課和給予回饋時,也要先理解施教者在甚麼教學狀態,教甚麼和為甚麼會這樣教?而不是拿着表格逐項告訴他/她哪項做得好、哪項沒做、哪項做得不足?我稱之為在教師的基礎上幫助改進,與照顧學生學習上的差異一樣,不是拿一個不一定被認同的高標準「谷」學生或教師。

常笑稱自己是「教人教書發燒友」,亦深信教師對學生的學習及成長起重要作用,而且亦覺得沒有教師不想在教學上改進。在多年的教師培育工作,尤其是評課和回饋上,遇上很多挑戰。

「你以為我不懂嗎?我一星期上幾十節,學生問題又多,哪有時間備哪麼多課?」

「教學就是教學,我不屑做『大龍鳳』,做一堂有幾難?」

確實有部份教師,長期疲累,沒從教學中尋到樂趣和成功感,受學生常常學不到而沮喪,自己也變得「習得無助」(learned helplessness) ;亦有具超信心的教師,把一切課堂上的大、小改進都戲謔之為『大龍鳳』,也只是不放心走出安舒區(comfort zone) 的一群。

所以,卓越教學領導,就要從教師的基礎上思考和引導,在理解這些狀態下,專業知識和態度就重要,評課和回鐀的針對性和質素要有保證,才能令被評者受落而改進。下期再續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(卓越教學領導系列之十四)
2017.5.22     原文刊於教協報671期見微集



錯誤照顧學習差異

早幾年,學校受外評,都有近乎千篇一律的評語:照顧學習差異的策略不足,需要改善。

沒有照顧差異其實是一個頗空泛的評語,人或學生就是有差異,真正有建設性的回應是要看到學習差異的成因:是智能有異,不同學習特性、速度、時間,動機與專注能力,以至其社經背景等等,而提供意見。

學校為回應外評,紛紛把照顧學習差異作為關注事項,都實行某些统一課堂教學策略或措施。

推行「合作學習」是其一,把所謂「高、中、低」能力合為一組,就以為較低能力學生會受益、受教於高材生,堂堂、科科也如此教,而能力又只以輕微的測考分數區別,策略不是針對差異的成因而設計,後遺症就是不斷標籖所謂低能力生,只會打擊持續學習的動機。

推行「高、中、低」工作紙(worksheets)或課業(tasks)是其二,不同能力學生做所謂不同「程度」的工作紙,程度的劃分是給予學生填答提示(cues) 或做少些,例如要填答一整句時,就會為學生提供首尾兩個字,或少做幾條較深的數學題。

教師其實是一片苦心,希望弱生都能完成工作紙,可交功課。但其實只幫他們填滿,卻沒有讓他們理解如何做,和是否明白。較低能力學生不斷做低程度工作紙,就永遠落後,哪又怎說得是照顧學習差異?歸根究厎,又是不針對差異成因而用統一策略。

本來「課業」這個詞語是指學生應可以用不同的任務展示學習成果,可惜工作紙就是紙筆測考的準備工具,「差異」也只以分數區分了。

理解成因就能解決差異?

絕不,只是較能對症下藥,不盲用方法,弄巧反拙。

2017.5.18  原文刊放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

教學領導的反思

本學年在香港教育大學,進行了第二次的「卓越教學領導」的講座及工作坊,参加者以校為單位,一校五人,都是校長及中高層領導,要在兩個星期六,花九小時到較偏遠的大學校園聽講及交流,又沒有什麼「認証」作用,中、小學都各有60多間,超過一千多人次,把講堂塞得爆滿,很感動,也反映出學校領導對不斷追求改進,為學生提供優質教育的苦心。

這個培育卓越教學領導的計劃,並沒有由上而下的教改訓示,也沒有模仿及搬來外地的教學模式,更沒訴諸於學術權威及著作,只要求教學領導們對現况作討論及反思。

資訊科技發達,潮流都在談大數據,但學校應如何理解、分析和應用校內數據?最重要是為了起考試比併、問責監察,還是回饋學與教的作用?教學領導究竟對「誰」負責?

教改以來,課改「點子」層出不窮,優秀的課堂教學,是要以有沒有推行這些「點子」、數量多寡來量,還是以學生能否掌握學習目標為準則呢?要隨波逐流 、人有我有,還是有針對性選取合校情的,有為有不為?

學校都有不同類別的專業支援,教學領導如何判斷其作用,如何把「好」支援轉化,能自我發展及持續?

當我們帶著同事進行跨校交流時,要抱著什麼心態和有甚麼準備? 觀摩後,如何引領同事進行討論及跟進?

在規劃校內的教師專業發展時,有何考慮因素? 什麼才是切合教師需要的培訓?

 為什麼每間學校的三年關注事項都大同小異,合理嗎?為什麼每三年都要換及推       行一個「新計劃」?用一個「新名目」?

2017.5.11 原文刊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

請勿迷戀測考數據

北京十一學校特級教師魏勇等,再參訪美國多所著名公、私中學,初時總覺得 其課堂教學不夠落實,缺深度,都是輕輕鬆鬆的師生互動,調動興趣,多於「學得要多、答得要準、考得要好」的「好」教學,難怪在跨國的標準測試中瞠乎人後。再深入觀察、探索和深思後,才驚覺人家制度的教育目標並不以考高分、入名牌大學、以考試分來爭取世界排名為主要目標,而是培育興趣、還選擇與自由與學生,讓他們真正自主學習。

所以,無論國內名校,如何取西經,引入外國教育制度的「小班、走班、大量選修課與課外活動」,一要靠統一高考試得高分,才能進北大、清華,也就一定是考試主導,知識內容為重、教要踏實、學要刻苦了。國內名中學,學生都是億萬人中的尖子,專注努力,考高分目標明確,相對來說,什麼非考試的制度改變和教學方式並不重要。

國內很多持進步主義觀念(progressivism) 的教育學者,都想學生能把功利地應付考試的外在動機轉化成具好奇心、愛學習、想探索學問的深層學習者,都不願標榜上海考生在PISA的成績,以免教育繼續維持只為考試比併服務,局限和忽視孩子們的多元才華,更嚴重推毀在統一測考落後學生的信心及持續學習能力。

可惜,在香港,有迷戀大量測考數據,以供比併及監察作用的學者及教育當局,完全無視定期統一強廹測考對「所有」學生的摧殘和壓力,小三學生也不放過,務要把TSAPISA之類的统一測考變得高風險,一統計出高分就心花怒放,犧牲了什麼不用理會,不關我事,因為後者沒數據證明。

2017.5.4  原文刊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



特級教師的反思

上兩星期寫了一篇教育比併,引述了一位全國特級教師魏勇,到美國參訪多所著名公、私立學校的反思,以為挑美國教育的毛病,反令自己出一身冷汗。朋友讀了,問有什麼特別。

魏勇,來自北京的頂尖中學:十一學校,4000學生,400位教師,其中有28位特級教師,175位高級教師,擁北大、清華等名校博士學位的有60人,及來自哈佛、牛津等的69位外籍教師。課程也國際化,有GCE-A Level, IB等。

頂尖高中,成績自然標青,高考650分以上有二百人,入北大、清華的有60多人,佔畢業生的五分一,很多亦出國留學,入名大學。

學校的最大轉變,是校長李希貴曾在哥倫比亞大學教育學院留了36天,訪問取經,於2008年上任,把美國中學辦學模式搬來十一學校。學校除了資源豐厚、萬千寵愛,原是中央軍委子弟學校、重點學校,最大的特色是把一班50人的「正常」高中,由「班主任制,統一課表,有限選修課,少量課外活動,嚴厲打擊『早戀』」,改革為「走班制,可選修大量課程,不反對男女生交往等」,也就是在制度上令學生有較多選擇性和自主性。

學校「成功」,當有其他因素,包括校長魅力能力,教師團隊的凝聚等,不贅。凡有成功模式,國內爭相倒模,其可學與不可學,又惹來爭論。

魏勇與教師團隊再次訪美,就帶着以為學校已引入美國制度,學生有自主多元選擇,認為學習紥實及成績更優秀,就去挑人家的毛病,但看完真正自主、只重引發內在動機的「鬆散」學習,才嚇然驚覺短暫考試成功與終身愛上學習之別。

2017.4.27  原文刊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


卓越教學領導:教學上的輸入、引導、建構與感悟

上兩期談教學要回歸基本,是有見於在課堂上推行自主學習(只是某些小技巧及策略) 及電子教學(只應用某類軟件) 成風,提醒教師應先以學科的教學目標及如何教得好為備課時的首要考量,自主學習策略與電子軟件的應用是為了協助學生達標,不應本末倒置。

要達標,就要有恰當的教學策略,科目不同,學習的內容、概念、能力有異,策略自然亦應多樣化,是簡單的道理,應用得是否恰當,就是優秀學科教師的功力所在,無論是有沒有所謂「創新」教學。

在學科學習內容上,有陳述性(declarative) 、程序性(procedural)以至各種其他知識,有些需要闡述、觀察、展示、甚至練習,就可達致,教師都理解。但到思維、創作、探索、主動學習等能力,問題出現了,最大的謬誤,就在用填框框的方式,「教」自主學習。

在與教師們共同備課時,用了四個詞語,闡述如何回歸基本「教」與「學」。「教」是「輸入」與「引導」,「學」是「建構」與「感悟」。因剛巧是中文科的寫作教學,可較易解釋。

常見的寫作教學,都是找一篇優秀範文來「教」,例如把杏林子作品改寫,成為〈聽聽這小溪〉的範文,再就文章內的擬人擬聲法、用五感、寫景、詠物、抒情,逐一從文章中找一或數個例子以說明、配對;然後要求學生依樣畫葫蘆,寫一篇文,其實是跟框架「填」一篇幾百字的文章。

寫文章就是一個創作,人生經驗不豐富的學生又如何能被「杏林子化」,聽到小溪流水的活潑與輕快,寒風冷雨的孤寂與凛冽,而寫出類近的文章。教師其實都很用心,把最好的東西「硬」輸入,但要學生肯創作,有體驗和觸動才最重要,所以要有豐富的「軟」輸入:一小段具創意的廣告影片,三、五張有故事的照片,幾篇扣人心弦的報告,多篇短小精妙的文章,激發他們的想象和思考,學生才會主動學習。

利用這些豐富而恰當的學習材料,用問題加以引導,勾出用字遣詞的精鍊,運用感覺的巧妙,寫景述情的鋪墊,讓學生從中看到連繫及關係,能理出脈絡,建構知識,而不只是按範文例句,填詞改寫。非語文科的概念知識學習,學得是否有效,與提問的層遞性、引導性相關最大。

豐富恰當的材料、有層次和深度的引導,才能建構學生的能力和知識,而不是只指示學生進行小組討論,或上網尋找資料,整理幾點,就當作建構及自主學習。

對高能力的學生,可把他們的學習成果展示,如一篇借景抒情的文章,互相傳閱,哪一個詞語最傳神,哪一個景最特別,哪一種情最貼切,最喜歡哪一個比喻,由教師引導,作討論、欣賞和相互學習,是另一種建構式學習。可惜,為了推行自主學習,以為都要有互評自評,大部份教師及學生對評核的專業知識、評估評準則一知半解,卻花了大量時間在打分比併,與有效學習無關。

感悟是一個較抽象的名詞,以上述寫作教學為例,老師利用動人材料,鋪排得宜,引導有法,學生自然有所觸動,學習就紥實生根,會「叮」一聲,「啊!原來如此!我懂了!我都做得到!」此就是有所感悟。對哪些要澄清概念、攻破難點的學習,如很多數理科較艱深的課題,感悟尤為重要。

有了感悟,學生才有自我調適學習的能力(self-regulated learning) ,懂自我反思,調整學習目標,就會對自已有更高期望,亦會尋找方法以實踐自己的期許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(卓越教學領導系列之十三)

2017.4.24   原文刊於教協報670期〈見微集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