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育與整形

舊同事在群組傳來一則新聞,有關今年的韓國小姐選舉,網友發現所有參選佳麗都像是同一個模樣,眼耳口鼻都是整出來的,選的不是美,是整形師傅的手藝。

群組內議論紛紛。

「初看想笑,再想想是無奈,可悲,為什麼要否定天生的外表?」

「身體髮膚,受諸父母,真不明白為什麼韓國父母要帶子女去整形?」

「每個個體都有其價值,為什麼要崇尚單一標準?」

「用哪個明星、名人的模版最美、能當選?」

「教育界其實一直在做同樣的事,為孩子整形,要合模,合標準。」

教育也確是為孩子整形,最快捷簡便、價平而又具效率的,自然是用學校機器「啤」出來,這毫無新意,「學校不是工廠」已是一世紀內讀教育的老話。

多年來,制度其實沒有什麼改變,都是要、想選「美」,用學能測驗還是TSAHKCEE還是DSE,只是換一個模版,一樣照「啤」。學校雖多了大量特色,體藝活動數不勝數,但都是為制成品添件衣服,戴上頭飾,仍是同一個體形模版。

何美儀、趙永佳的休學優學報導,上星期日的應是總結篇,更為香港教育制度斷症:沒足夠資源照顧個別學生,只要求孩子合模,聽話、服從,用同一套標準作評核,主流學校都隨著公開試成績的魔笛起舞,罔顧孩子的個別能力及特性。一年的休學體驗,非常寶貴,更關心的是孩子能否適應、和應否融入主流框框。

問題不只是制度和學校,是要思考什麼是「美」?為什麼要參選、要競爭?

2016.7,14  原文刊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


觀課答客問(二)

「你提到觀一堂課未足以評核教師能力及學習效果,可否加以解釋?」

「先說一些體驗。到學校作專業支援時,常被要求做全校觀課,以改善教學。在這情況下,觀課只作教師發展,不作考績。有時在某些課題,教師只設計幾條討論題目,把大部份時間讓學生分組討論,每組再匯報幾分鐘,總結一下,40分鐘就過去了。學生展示時又確實能列出幾個要點,課堂學習是暢順的,尤其是當學生水平不錯,又或者是聽話懂配合的一群,這樣,就不能只觀學生在一堂課上表現而評核教師,因教學能力沒在學習過程中展現。有些甚至是刻意設計,以廻避被觀課、受評核。其實,迴避不到,高效能課堂就要視討論題目的層次、教師的總結能力,討論前有否恰當輸入及閱讀資料等等。」

「有學校都在推行內地式的自主學習,都是課前預習、學生分組討論,組長作小老師匯報,作展示,還課堂給孩子,教師說得少,也未必能在課堂上展現能力。」

「我沒有作追縱式的教學研究,不能太武斷的評論。因為要長期作個案觀察研讀,才較可能歸納出這類自主學習的成敗應歸因於什麼,是學生的個人水平、努力程度、養成的學習習慣,還是教師的教學設計、課程內容的恰當性、考評的要求等等。從觀一堂課作評核的習慣中作反思,就是提出在資訊科技的學習世界,課堂外的學習,例如上網讀資料、看教學影片,而又可能是個別教師促導,甚至是科目領導、群組設計的,應如何準確評核。」

2016.7.07  原文刊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


觀課答客問

在研討會上提出對觀課、評課與考績的關係,引起學校領導的提問。

「我校相當重視課堂教學,教師表現是考績的重要部份,科主任都要觀課,都是用『多項目、打分數』的觀課表,評核科組同事,總有同事不滿意,如何改善,是否應要設計一份全新、更客觀的觀課表?

「關鍵不是觀課表,有人認為數字客觀、重要,分項越多就越仔細,就更能分到高低,被評的便無話可說。其實評課並不靠在分項上打分,因重要性不同,例如學生參與度高,師生互動強,能應用電子科技,可惜教學內容太淺太少、目標不恰當,學習者不達標,其他分項很高分也不是好課。」

「那麼一定要專科專觀嗎?」

「科主任作考績觀課就是這個意思,評課者的專業能力就重要。一是經驗,是否觀得夠多,那麼年資與科組大小就有關;二是對教學法的掌握,這不一定是靠豐富學科知識,掌教務的領導、或校長可能更好
。」

「那麼為免爭拗,不做考績觀課可以嗎?」

「我就一定做,不入課堂,不知學生表現,不知教師教學及處事能力,更要令同事知道學校應最重視什麽。要培育的是校內教學領導的觀課專業能力,就是如何令被評者服氣。要學習的是全面掌握教學的流程,記錄各教學部份的時間及任務只是其中一項,更要不斷代入施教者,想想他為何這樣做,及大部份學生的能力、反應是否配合。最重要的,是提供建設性的回饋,令被觀課者感覺有所增益,感到心悅誠服,也不會爭拗。」

2016.06.30 原文刊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

只觀一堂課的反思

在教學領導硏討會上,有教師提出在近年大量教育新猷下,如推行自主學習、電子教學,如何評價什麼是一堂好課?如何給教師一個準確的課堂教學考績評分?

這是一個很好的討論題目,背後的潛在意義應是:觀課評課的準則有否、應否改變?觀一堂課是否足夠判斷教師的教學能力?

一直以來,主要是觀「教」,是看教師如何設定目標、有否應用恰當教學策略,學生能否答到問題、是否明白所學內容,而判斷教師教學能力,可說是仍以教師為主導的教學。

教得不好,依書直述,學生感沉悶,離棄學習,很易就見到。所以就要觀「學」,要看學生的參與學習程度,及是否學得到;不過,看「參與」容易,即學生都在「活動」,看是否「學得到」要有些功力,因要評估學生能力,學習目標是否恰當,即學習含金量問題。

自主學習的推行,有多種形式,在課堂上的具體例子包括預習、課前上網找資料、觀預錄講解影片、課堂上分組討論、學生匯報等等,觀教的少,觀學的多;教師講得少,學生說得多時,對一般以上能力,較聽話的學生,參與度明顯提高了,但是否學得恰如其份,即學到的份量剛吻合能力,自然要看教師的設計,包括課堂前的學習準備、小組討論或解難前的資料輸入,以至課後如何鞏固學習等問題。

隨便走入課堂作「碎片式、路人甲式、走透透式」的觀課確實不能準確評價教學能力

只用觀課準則表,數數在一堂課內有沒有電子元素、活動項目、學生報告等並不一定能評出好課。

2016.6.23 原文刊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


卓越教學領導:觀課用甚麼準則?

在「卓越教學領導」的工作坊上,教學領導最有興趣探究的,仍是與課堂實踐最相關的「備課、觀課、評課、何謂好課」等問題。

我提出了第一個問題:用甚麼「標準」觀課評課?

很多學校領導都提到會參考校外評核(ESR) 的觀課準則,作為校內教師教學優劣的評分,是考績(appraisal)的一重要部份。以前,學校的觀課表格都有不同形式,甚至視被觀課的教師的年資而設計對應式觀課表,例如新入職的同事會用有明確要求的行為表現,從衣着、態度,到備課要求、如何寫教學目標、用甚麼方法、學生表現等等,像清單(checklist) ,按着做就有一定質素保證,與教育學院評價學生的實習表現近似;對資深教師的教學,要求就不一樣,既然教學常規已能掌握,就要看目標及教學內容是否對應學生能力,能否達標,學生的投入及參與學習程度,及有否運用恰當策略,照顧「大中流」學生等等。這些視作何用途才設計的觀課表,其實頗有意思,尤其是不同學科的教學目標和重點不一樣,有透過提問澄清概念 (concept clarification) ,有要從實驗中建構知識,有需要不斷參與互動活才掌握說聽能力等等,也就是甚麼知識能力應如何教的問題(pedagogical content knowledge) ,是需要卓越的學科教師領導的。現在學校都參考ESR的觀課表(官員們請不要詫異,說甚麼觀課表不應外流之類,有官員以外人士參與的ESR自然會流出,更重要的是,評核學校教師表現而不讓人知道評核準則,在專業上完全站不住腳,這是最基本的評核知識素養assessment literacy)

自教改以來,很多頗浪漫動聽的意念紛呈,學會學習、共通能力、學生自主、探索創新等名詞,但都是頗空泛而難於在一、兩堂課呈現及量度的。這些意念,像天上的星星,引領前路,卻不是隨手可摘的。

ESR的觀課表,很大程度是因應教改課改的「星星」而共冶於兩頁A4紙上,亦引領教師多從學生有否參與學習,是否學得到而設計教學,是很重要的範式轉移,不過,卻不是從學科應如何教才達標的取向考慮,可能因ESR已不再是專科視導,官員們甚麼科目也要觀,評核項目也只能普遍化(generalized);又可能因急於推「星星」,也就出現早期ESR表格上竟有在一堂課上看有沒有專題研習、品德教育等四個要推行的關鍵項目,就算近期流行的「照顧差異」及「自主學習」也不應是獨立評估的項目,因這兩個意念應貫串在學校的多項課堂內外的學習活動,而且是持續永恆的課題,不一定能在單一課堂上即時顯現。

這裏無意質疑ESR的專業性,而且更相信其評分是相當準確的,觀課越多,常模(norm) 就會很清晰,是不易的道理。卓越的教學領導,功力不在準確評分,也不在只找到不足與錯誤(串錯字,yes, no問題太多,學生沉悶之類) ,而在能否提供有效回饋,在被觀課的教師的教學能力基礎上進步,才令他心悅誠服,樂於改進。

常形容我們錯用了「碎片化」(fragmented) 的觀課,即把準則分為幾十項,在形容詞上打圈,不斷在方格上打分,以為要據甚麼「分組、活動、電子軟件、影片......」,以至「預習、學生展示、共通能力......」等項目量度才客觀,是好課,而忽畧了最重要的主線,學習目標及含金量,「要學什麼,據什麼學習內容和能力,才決定如何教和學」才是最根本考量。

這裏無意低估大量創新教學如電子教學的作用(下期會詳談) ,但卓越學科領導,要回歸基本,再鑽研學習理論及教學策略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(卓越教學領導之四)

2016.6.20  原文刊於教協報659期〈見微集


我又不是她

十多年前,開展了校本專業支援的工作。

我的其中一位同事,是極優秀的英文科教師,教學點子多,人又熱誠親切,教英文時七情上面,示範時抑揚頓挫,戲劇感特強,且節奏明快,同學都易受感染,陶醉於學習中。她又任科主任多年,精通課程及測考要求,且非常勤力,徹夜不眠,精批細改作文及習作,深受學生擁戴。每次在講座分享,教師都好評如潮,覺得超級出色,校長們都認為如聘得這樣的教師,學生有福。

可惜,教師們都止於聽,沒改進行動。我好奇的追問:「聽了這麼好的分享,應可好好向她學習。」冷不防有位教師爆了一句:「我又不是她。」

這一句,令我反思良久,亦奠定了在作專業支援時的兩大原則。

一是所有學校改進都要在地化(in context)。每一所學校,都像人一樣,是獨立個體,體質不同,各有差異,不能推行劃一的改進模式,要因時制宜,配合學校的情勢而改進,與西方教育重視個人特性,因材施教,同一道理,而不是走集體式的工廠倒模改進。

無論超級教師如何出類拔萃,卻不能要求別人做到像自己一樣,因為她確不是你。第二個原則就是教師的改進,不是要脫胎換骨,或模仿優秀,而是要在現存條件上提出可行、安全,不翻天覆地的改變,也就是要在教師的基礎上幫他們搭建改進的階梯,才有擁有感,持續改善。

易地而處,也就是有效教學的最重要、最核心的理念,不理解學生的學習背景、能力、難處、難點,以為一教就應該明,是最大的盲點

2016.6.16    原文刊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


教學領導的討論

在教學領導的工作坊上,重看了一段BBC記錄片:我們的孩子夠堅強嗎 (Are our kids tough enough?),是五位中國教師,以傳統中式教學,在英國Bohunt 中學的一班學生實踐一個月,再比較實驗班與其他班的測考成績,結果是中式教學在各科測考都較好。

「在這個課堂教學實驗中,為什麼中式班學生在統一考試中各科成績都較西式班高?」學校領導們以此為題,進行討論。

「這所中學的學生根本不錯,記錄片雖剪輯了頗多因嚴謹紀律要求而產生的課堂混亂問題,但在一個月的實驗中,越接近考試,學生越自覺溫習,因被安排在中式教學班上,就有光環效應,對一般較有能力和自信的學生,都想考贏,什麼教學策略並不成為決定性因素。」

「不能排除某些學生 ,就算一直在西方教育制度下學習,也能接受講解式教學 ,且覺得學得更直接更快,亦體會到教師熱衷教學,有嚴謹要求,是為了他們盡快學到的苦心。中式教師們亦極努力,做了很多建立關係、經營班級的功夫。不過長期用一種講解教學,多優秀的學生也覺沉悶,較活躍的同學更抗拒。中國教師們都很沮喪,感到努力白費,一直埋怨學生水準低,也就是沒易地而處的反思。」

「沒機會看到試卷,也就不知道是考什麼內容和能力,如果中式教學剛對應測考內容,例如是記憶知識及基本概念理解 ,成績可能不錯。反而常強調解難探究、小組互動之類的學習,在測考上未必能展示,需要更長期培育 ,或考試以外的另類展示 ,才能發揮高階思考的效果,也就是『教』與『考』是否一致(align)的問題。」

2016.06.09 原文載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

六四的堅持

曾說過,六月是最傷感的,因為又到六四。

二十七年來,從未忘記,那波瀾壯闊的民主運動,那刻骨銘心的犧牲。

那一年,四、五、六三個月,電視上傳來的,是扣人心弦、震撼悲憤的畫面;聽到的,是日以繼夜,不理安危的前線記者,沉重的報導;讀到的,是一篇又一篇痛心疾首的文字記錄。

「老師,我就是八九那一屆畢業的,她是九零年。記得我們嗎?我們都曾在校園寫大字報,貼標語,拉橫額,上街遊行,支持民運。因防滲透,取消罷課、罷工、罷市的『三罷』遊行那天,我們不甘心,自發在校園外街道走幾圈,再靜坐罷課呢!」外出做講座,偶然圍攏上來打招呼的教師,就是這樣喚醒記憶的,都是中年了。有點偏見,我的學生,最投入、最熱切於教學工作,多是那兩、三屆畢業的,或者是因為共同的經歷,凝結出教育的使命。

書架上,數量最多的竟是與民主運動相關的書籍,是二十多年來的積累,更是傷痛還未撫平的印記。

雖然不明白某些年青人為什麼會混淆視聽,用粗鄙言詞形容支聯會,我對其領導卻心存崇高尊敬,感謝義工安排一次又一次的抗争遊行,一年復一年的悼念集會,使我可行禮如儀,直到平反。

每年六四之後,都會寫篇小文,描述那不滅的燭海,那美麗的市民,讓那一夜,洗滌一次心靈。

今年例外,燭光悼念集會之前寫這篇,因為在最艱難的時候,更需要堅持。
後天是星期六,晚上維園見。

2016.6.2 原文刊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