求仁得不仁

這個多星期,聽到報導,瞥見影像,讀到評論,都淚盈於眶。臉書、群組的朋友,無一不為因追求公義,卻被送入牢獄的年輕人而悲憤。

這些年青人,不崇尚「四仔主義」,不投身金融地產,炒賣置富,不逢迎吹捧、鑽營上爬,不夠醒目,「非」香港仔,難以事業有成,位高權重。他們只會身體力行,為民主普選而奮鬥,為弱勢社群而發聲,正是「行公義、好憐憫」的好榜樣。

我們的威權政府,刻意把他們收監,以展示不夠「乖」的下場,更振振有辭,依法辦事,卻廻避責任,不理前因。

我尊重法治,被法律精英,教曉我什麽是rule of law, 不是rule by law

我尊重傳媒,維護新聞自由,真的以為是三權以外的第四權。

確實很失望,大律師公會前主席、及《明報》社評主筆,都以為用超然中立專業的評論,說判入獄是「求仁得仁」,是維護法紀,最衰有人教壞你們。

求「仁」是爭民主、行公義,卻得到最「不仁」的囚禁。

我是教師,慣了對人,不是條文,亦可能太感情用事,卻做不到冷漠涼薄。

乖乖跪下求情減兩月,一臉正氣囚多半年,這是法治精神?而不是法、理、情的考量?
帶頭破壞三權分立的愛國領導、官員,竟然說要維護司法獨立

我們都讀過歷史,遺臭萬年的,是被囚寃獄、為公義而犧牲的義士,還是施嚴刑峻法,視蟻民如草芥的霸權佞臣?

你以為我們做教師的,教學生要崇敬、作學習楷模的,是耀武揚威、專權獨斷的領導,還是被專政鎖在監獄的甘地、昂山素姬、曼德拉、馬丁路德甘?

2017.8.24 原文刊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


也談舊日足迹

區家麟寫〈舊日足迹〉,探新彊北阿勒泰喀納斯湖,勾起了我的一些回憶。 

八十年代中,與同伴探古絲綢之路,由烏魯木齊出發,經天山北路到伊寧,回走中路,跨唐古拉山到庫車,再走南路,到和田、喀什。

當年,教師都趁長假,到國內遊歷,尋歷史印記;文、史、地的教師尤其熱衷,不怕旅途艱苦、住食惡劣,是一個刻苦經歷,一種磨鍊。當時沒數碼手機,相機菲林都很貴,要算定帶多少筒,每拍一張照片,都深思熟慮,更會拍些幻燈片,作教材之用。現在的年輕旅遊達人,會找各城市的十大吃買玩,食物先由手機咔嚓咔嚓的吃,很難想像。

七十年代初已回內地,仍要儲備糧票,用人民幣外匯券,沒有吃喝玩樂的旅遊感覺,是經歷和學習,閒走街頭市集,感受民生民風,穿梭湖泊山峰,驚覺大自然的奧妙。

那年,走天山北路,都只能坐擠廹不堪,烏煙瘴氣的公車,路的兩旁是無邊際的戈壁沙漠,途中要停下過夜的平房旅舍,沒浴室,大、小二便也只能在屋後草叢解決。一大房有八張碌架床,深夜,闖入五、六個彪形大漢,一身煙味汗臭,都是運貨大卡車的司機及工人。

當年,年青樸實,不懂厭惡,也不懼鼠叮蟲咬,只想着下一站是浪漫的賽里木湖,要停一夜,翌晨可以掏湖水,擦牙潄口,湖畔走一段,看飛翔水鳥,草原放牧的牛羊,才深深感受從沙漠到綠州的喜悅。

途中,常聽到北彊阿勒泰山區的美,及年青男女,乘伐木順風車,獨闖喀納斯湖之勇,應是像區家麟的大學生了。

2017.8.17  原文刊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

Virus-free. www.avg.com

學校改進沒一條方程式

因緣際會,於一九九八年,參與了大學與學校夥伴協作的學校改進計劃。

當時茫無頭緒,只好參考Henry LevinMichael Fullan等學者的理論,大抵都是要有共識、有策略,目標可遠大,但要循序漸進,從小做起等等。

大學的支援,不能純靠學術權威,更應是憑證為本(evidence-based) 及數據推動(data-driven) 的 。當年資訊科技雖沒現今發達,亦未有大數據的名詞,但用ExcelSPSS分析量化數據,及透過訪談、觀察等等理解學校狀況,對學校改進非常有用。

當年的協作是自發自主的,並不是教育政策的要求,也不是為應付教改課改而出現;大學與學校,都在安全的環境、平等互重的原則下,找出問題,訂立共同目標、部署策略、逐步推行、檢視成果、再反思改進。

這樣的協作,是有意思的,因為從數據中找問題是為了學校的改進,不是作競逐比併,也不是為應付監察,不找待罪羔羊,學校各持份者的共識就容易凝聚,改進的阻力與誤解都相對較少。後來教改課改的點子如潮湧至,改進都是為了「應付」,不再「憑證」了。

這段早期學校改進,並不如理論所述,跟策略計劃就可以成功。以凝聚校內共同目標而言,很多時都南轅北轍。舉一例:學校的公開試成績近年持續下降,這是事實,但當共同探究如何改進時,有認為要加補課時間,取消大量課外活動;有認為此舉剝奪學生其他學習體驗;有認為只因學生懶惰,沒什麼可做。

所以,學校的改進,不是有一條方程式,也不一定是全校所有人都動起來,讓多個小組自發的就問題找改善方法,效果可能更好。

2017.8.10 原文刊放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


教極都唔明

龐永欣引用了一個教經濟學「規模效應」的例子,解釋教師透過一條「好或壞」的總結式提問,得出一個集體答案,是無意的洗腦,沒幫學生思考。

我也教經濟,初出道時也有類似經驗。自以為很熟悉學科的概念,援例恰當,在黑板上邊畫圖,邊落力講解,大聲提問:「當價格下降時,需求數量是否增加?」全班轟一聲的說「是」。

學生大約是第二組別,很專注,努力聽講,大抵經濟科與日常生活多點相關,又不太多背誦,都好像很易明白。我教時亦很有滿足感,自我感覺良好。
測考成績出來,過半不及格,才戳破了上課時的良好感覺。

我又更努力的教一遍,但成績也好不了多少。為什麼如此簡單的價格與需求數量關係,都答不到,怎會「教極都唔明」!

經歷了數次打擊,才嘗試尋找學習失效的問題何在?

學生原來是如此想的:現實上,當漢堡包價格下降,他不會多買包,會去買薯條。我們當然可以大駡學生學得差,需求定律的定義也搞不明,但這真是他們的想法和體驗,而且他們的腦袋要裝的、要記的也不少,不只得一條定律。

教師自己熟習概念,很有條理,問題都極富引導性,指向正確答案,也就以為教得好,夠暢順;其實不理解學生學習的難處,及如何把難點用更多方法演繹,讓學生用更多過程時間(process time) 思考。

類似上述需要澄清概念(concept clarification) 的教學,教師的引導確實重要,但如何幫學生思考及鞏固(anchor)  ,才是有效學習。

不過現在又走向另一極端,全要學生自看資料,上課只討論的「自主學習」,也不恰當。

2017.8.03  原文刊放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

學校改進要對症下藥

屈指算來,參與了大學支援學的校改進工作已二十年,緣起於九七年,中文大學教育系領導同事的遠見,認為囿於大學內的教育理論,應與前線學校的工作結合,才能有利於學生學習及教師發展;同時,實踐的經驗,能回饋大學的教學,及創造新的學理知識。

我們就抱着這個信念,開展了大學與學校夥伴協作,有關學校改進的試驗計劃。及後因得到不同教育基金的撥款,也因而有機會在十多年內,以不同的形式及主題,帶着團隊,支援了超過四百多所學校。

最初的試驗,是引進了美國學者Henry Levin的躍進學校計劃,且非常認同其三個學校改進原則:目標一致、賦權承責及發揮所長。

這三個原則,說的是學校、機構或計劃能得以成功的要素,是整體而能持續的改進。但如何才能體現這些原則?於是就先要認識學校、理解校內持分者的能量及需要,才能就共同目標而制定策略。

為學校檢視情勢(stock-take) 就是重要的一步,以問卷作調查,與各持分者訪談,蹲校作觀察,建立友善的夥伴關係,並同時能為部份老師們提供一些到位的建議及方法等。這種支援及協作,是要友善、專業而有質素的,能對症下藥,不是有威嚇性及評比性的。

憶述這段早期,被稱為「學校醫生」的整體學校改進工作,是很滿足,但亦有感而發。因為近來很多學校的工作計劃及關注事項,都是千篇一律,人有我有,為應付由上而下的政策而做,不是針對校內教師能量及學生的切身需要而改進,旋風一過,又原地踏步。

2017.7.27  原文刊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



Virus-free. www.avg.com

頒獎禮

這是我跟學生握手最多的一次頒獎典禮。

頒獎禮在上星期四的上午舉行,偌大的一個學校禮堂,前半部坐滿了得奬學生,後半部都是告假而來,見證孩子成就的家長,有些更要坐在隔壁課室看轉播,難怪要分初小及高小兩場。

頒獎禮分四節,沒有金盃、銀碟、奬狀、獎金,得獎的都只獲頒一粒粒用木製成、很精緻的星星,分別是語文之星、數理之星、體藝之星、及包括操行、服務、進步等的學校之星。期間穿插著學生表演、校園電視台製作的學校生活回顧、感恩頌讚大合唱等等,充滿朝氣活力。

每節上台領獎的學生都有近百人,同時由四位嘉賓頒獎,每位同學都可以獨自和嘉賓握手傾談,很親切,又由多位家長義工任攝影師,捕捉每一個笑臉。

我不知道獲獎的準則,但感覺學生都帶着微笑,逐一上台接獎,心內都是暖哄哄的,跟她們說句恭賀語,都大方地點頭,回句多謝。

這個頒獎禮,沒標榜誰是哪科的第一、二、三名,哪個得冠、亞、季軍,只說得獎的都是學校的星星,把自己名字貼上,回去掛在家中,是一種鼓勵、一個認同。六年後畢業,希望都能取得最高的二十四顆星星。

原來學校最重視學生的全人發展,深信孩子們都各有潛能,教師都渴望孩子備受肯定、又學會謙遜。所以在周年的頒獎禮中,亦把學校所秉持的核心價值體現出來。

在標榜爭勝,互相比併競逐、鬥過死去活來的所謂現實世界中,這一個另類頒獎禮,像一道清泉,賞心悅目。

謹向沙田圍呂明才小學薛校長及其教師團隊致意。

2017.7.20  原文刊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

目標一致 賦權承責 發揮所長

兩個多月前,所住屋苑附近,沙田城門河畔的一幅,小小的公園休憩用地,突被地產發展商看上,向城規會申請改變土地用途,建立兩幢樓高33層的私樓。居民得悉,紛紛認為此申請若成功,將嚴重破壞城門河整體規劃,到河畔及公園踏單車、跑步、散步、乘涼、觀鳥、閒坐話家常等種種活動,都受到干擾,且會斬伐樹木,阻碍通風,影響交通。

居民無權無勢,亦無組識支持,只好分頭行事,有查找業權,改劃土地的法律依據;有往訪沙田核心城門河風景區規劃專家,理解其佈局:有走上街頭,爭取市民簽名反對;較年青的,立即發動網上聯署;又整理好理據,向有關方面反映;邀約傳媒深入探索改劃事件有否利益關係,並向立法會申訴;更發起了「守護城門河,捍衛休憩地」的河畔大遊行。

申請改劃事件的諮詢期,已提交了三千九百多封反對信;在短短的個多星期內,在雨中的街頭,收集簽名一千七百多個,網上聨署二千一百多個,發了一百一十一封有理有據、共七頁紙的反對申請信,給城規會委員,政府官員 、及各級議會議員、傳媒等;得到深入及廣泛的報導,上周日的大遊行,参加人數達二百人。

我是參與行動的其中一員,在此描述事件,是因為憶起二十年前開展的大學與學校夥伴協作計劃,推行學校改進,參考了美國學者Henry Levin的躍進學校計劃(Accelerated Schools Project) 內的三個原則: 目標一致(Unity of purpose) 、賦權承責(Empowerment coupled with responsibility) 及發揮所長(Building on strengths) ,在此事件中竟全面體現。

謹此向參與行動的鄰居朋友致意。

2017.7.12原文刊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

打機學習法

上星期寫翻轉教室,教師朋友笑問我是否轉舦,推廣翻轉教室。

從不擁抱、也不抗拒任何教學方法,只要用得其所,學生能學到。只是不喜歡把某種教學策略,當作「什麼運動」一樣,大規模的、敲鑼打鼓的搞。

把優質的教學影片、以至任何學習材料,在上課前請學生做好準備,又讓他們多在課堂上就難題討論交鋒,教師從中引導、點撥、總結的學習方式,應沒有人會反對。可惜學生的學習能力、態度及狀況,學科的內容及特性,以至教師的教學能量,都有限制,未能如願,教學就要因應這些限制而設計,不能拘執。

欣賞葉丙成教授,不因他是翻轉教室推手,而是他不斷探討,可引發學生動機的教學策略,由魅力講解法,到增強課堂師生互動的挑戰式教學、轉而提倡翻轉教室、利用大量資訊科技軟件輔助學習,更進而迎合新一代年青學生,打手機遊戲是恆常習慣的特性,把學習內容與打機結合,變成充滿樂趣和挑戰的網上遊戲。

葉的成功,有很多因素。個人教學熱誠及投入是主因,與學生打成一片,能感動學生,而且對資訊科技有深厚認識,應用得揮灑自如。教的是電子工程系下的數學及物理科內容,是其二,因這些內容較能系统化、層遞化的組織,也就較能用挑戰難題的打機遊戲法。學生都是大學內的尖子精英,透過比併式的遊戲,贏得比賽的滿足與自豪感就是動力。

有點反思:談教學,都說以學生為中心,上述打機學習法應最能展示,但只隨學生喜好設計的學習,會衍生什麼其他效果?教育的價值和功能在哪呢?

 2017.7.6 原文刊於明報副刊〈教育心語〉